个人名片：董金凤，原重庆市长寿县川剧团演员。工旦行，主演《柳荫记》《三击掌》《清风亭》《匡尤》等。剧团改制后，搭班唱戏，后创办“金凯川剧团”，苦撑民间戏台；曾患重疾，术后偷声练唱，重登舞台。她以命托戏，破楼不改其腔，是巴蜀民间川剧“活着唱着”的硬骨头。最近一年辗转至南部县民艺川剧团演出的知名旦角演员董金凤，同此前流动驻场演出一样，始终挑起主演大梁，协助剧团排导剧目，恪守艺人的本分，牢牢吸引戏迷驻足台前，成为当地文艺界与戏迷口中的美谈。可鲜有人知晓，舞台之上的光彩背后，是她身体伤痛与艺术追求之间长久的撕裂与挣扎。这一切，源于二十多年前一场大病，与伴随终生的后遗症。病痛侵蚀之下，这位本是娇小柔弱的美旦，记忆力日渐衰退，唱腔、眉眼、身段、做工皆大不如前。但这位重庆辣妹子骨子里从不服输，从重疾失声躲进被窝苦练复声，到台上数次伤痛昏厥、苏醒后含泪续唱，数十年拖着病体坚守舞台中央，从未放弃深耕川剧艺术。她一心想要寻回年少时观众口中的“金嗓子”，纵然终未能如愿，却始终扛住命运一轮又一轮的击打：重疾缠身、整年失声、数次摔断腰椎与手腕、前后近十次手术、周身遍布的伤疤。她硬生生将自己淬炼成戏台上光彩照人的彩凤，深深烙印在一代代老戏迷的口碑之中。快乐起航，一路花开艺术之门添锦绣上世纪60年代，董金凤出生在重庆渝中区一个浸润戏曲气息的家庭。大舅李冀是巴县川剧团花脸演员，小舅李永江是璧山县川剧团知名的小花脸，其反串女腔独具韵味，在团内有“俏花旦”的美誉。两位舅舅是她艺术道路当然的引路人，尤其是小舅，女腔浑然天成，花腔如珠落玉盘、弹跳生辉，高音如黄鹂鸣叫、裂帛冲天，低音似幽泉暗涌、荡人心魄。十二岁那年，这份耳濡目染，便成了董金凤最初的川剧启蒙，她的声腔韵致像极了小舅，即便是今天，她依然会从喉咙里弄出弹跳自如的花腔来，给人满满的愉悦享受。1982年，董金凤考入铜梁县川剧团学生班。进团之时，她已然能唱不少戏了，令团领导与老师惊喜不已，直接将《柳荫记》的祝英台、《御河桥》的柯宝珠等主角交予她担纲，她顺理成章迅速成长为学生班里的佼佼者，川剧界的新苗。她常感念这份机缘，首功归于两位舅舅的启蒙，其次是剧团学生班名师云集的平台，最后才是自身尚可的天赋。她立志不负川剧这门艺术。学艺有成后，经舅舅引荐，她进入江北川剧团。不久，长寿县川剧团抛出橄榄枝，许诺落实正式编制，她便入编成为该团演员。那时的董金凤已经小有名气，重庆市川剧院、德阳市川剧团的领导都曾邀请她入团。长寿县川剧团十分倚重她，她当之无愧的是团里的台柱子。可惜后来剧团改制停演，彼时风华正茂、唱腔正盛的董金凤不愿搁浅艺术之路，选择停薪留职四处搭班，足迹遍布忠华川剧团、民中川剧团等诸多院团。那时年少，嗓音清亮，唱一处、红一处，戏迷间流传着一句话：“只要董金凤在上马门吼一嗓子，就知道今天有戏！”她越唱越起劲，艺术日渐成熟，成为业界和戏迷公认的角儿。2001年年底，著名川剧表演艺术家、成都市川剧院院长、一级演员刘云，邀她赴市团与孙普协老师合演《凤仪亭》，难得的进阶机遇摆在眼前，可命运弄人，恰在此时，一场重病骤然降临，她的人生轨迹就此逆转。命运多舛，九死一生顽强挣扎立舞台2002年寒冬，突如其来的颈部重疾，骤然击碎了董金凤的艺术光景。一场手术过后，曾经清亮婉转的嗓音彻底沙哑，整整一年多时间，她连正常开口说话都成了奢望。圈内人惋惜慨叹，议论说“董金凤这副金嗓子往后怕是要成哑巴了”。董金凤听闻，暗自垂泪。身为川剧旦角，嗓音便是立身之本，无声的困境，无异于斩断她经营半生的艺术命脉。可她不肯向命运低头。她躲进被窝，从微弱出声开始练习，一点一点寻回遗失的唱腔位置。一日复一日，一月复一月，整整一年多的暗自较劲、无声苦熬，她硬生生跟残缺的嗓音死磕到底。待到嗓音勉强复原，往日里高音如黄鹂鸣叫、直冲云霄的清亮调门，终究再也寻不回来了。可这段近乎绝境的煎熬，反倒淬炼出她心底最执拗的底气。她笃定地相信，只要日日登台、不曾停歇，总有寻回旧日光华的可能，于是死死守住戏台，不肯退下半步。手术留下的后遗症，如同甩不掉的阴霾常年缠绕。记忆力日渐衰退，四肢腰身再也不复往日旦角身段的柔软灵动，抬手转身都多了几分滞涩。可董金凤不认输，往后数年辗转各地的演出岁月里，她咬着牙硬撑每一场大戏，戏台之上不知多少次踉跄跌倒，手腕骨折、脊柱先后七次断裂，大大小小近十次手术，终身依靠激素药物，常年饱受腹胀、关节僵硬、畏寒畏冷折磨……川剧表演高强度的唱念做打，时常让伤病之躯难以支撑，最凶险的一次，是在重庆大坪影剧院演出《孟姜女》，她直接昏倒在戏台之上。悠悠转醒的刹那，现实与戏文层层交叠，她神思恍惚，难辨身在何处，自己是生是死。忽一刻，她听见鼓师急促的鼓签击打声，那是催动演员登场的集结号。她一激灵彻底清醒，挣扎着爬起，继续叫板，咬着牙完成了整场剧目的演绎。无悔人生，爱过痛过梦想色彩更绚烂纵使半生遍体鳞伤，董金凤终不肯告别戏台，不愿就此落幕自己的舞台生涯。正是这份死守，让她把命里的所有光亮，全数泼洒在戏台之上。她拜川剧大师喻丽勋为师，习得《花仙剑》芙蓉仙子的表演精髓；她演《柳荫记》祝英台，水袖轻扬，台下观众瞬间安静；演绎《八郎回营》高腔段落，她不刻意炫技，咬字字字含情，令观众凝神静气；饰演《王宝钏》寒窑盼夫，同行赞她，一开腔便能把观众引入戏；出演《御河桥》二奶奶，刁趣兼具，满堂欢笑；演出《王昭君》，昭君弥留嘱托一幕，台上泪洒衣襟，台下观众哭成一片……她的川剧声腔艺术以高腔最为擅长，并形成了自己的理解认知和风格特色。她说，川剧高腔无丝弦伴奏，讲究“出音为字、拖音为腔”“腔无情，不见人”，同一曲调，演祝英台含泪隐忍，饰王宝钏寒窑孤苦，扮潘金莲撩拨风情，塑王熙凤笑里藏刀，不靠花腔炫技，仅凭细微行腔撬动人物内心。她对旦角分行也十分讲究，闺门旦、奴旦、泼辣旦、青衣正旦举止泾渭分明，演《御河桥》二奶奶刁中藏趣，演《孟姜女》长水袖尽显悲寒，演《潘金莲调叔》风流而不低俗。她曾创办重庆金凯川剧团，辗转大坪电影院、江北长安厂、江津多地演出，在演出市场每况愈下、找米下锅、经营惨淡的背景下，苦熬坚持了八年半。她还潜心钻研编剧艺术，参加全国青年编剧培训班，编写《纪信别家》《青天县令》，改编《孟雪娘》《返老还童》等剧目，为民间剧团的艺术创作与生存发展作出积极贡献。同行与业内专家对董金凤的表演给予高度赞誉。1997年，她凭借《王熙凤》斩获重庆市川剧比赛表演一等奖；1999年，又以《燕燕之死》拿下全国第五届“映山红”民间戏剧节表演二等奖。她塑造的《凤仪亭》《貂蝉》、现代川剧《江姐》选段多次登上央视三套荧屏，2006年还受邀参加香港特区市长峰会专场演出，让川剧的声腔魅力走出巴蜀、走向更广阔的舞台。回望从艺的大半生，她历经病痛、重伤，命运的起起落落，却从未后悔踏入川剧行业。董金凤，是把生命唱进戏里，被命运磨难的艺苑彩凤。她的艺术鲜活保存在老戏迷的耳畔，她的苦难刻在近十次全麻手术、整整一年失声，以及数次舞台昏死的生死瞬间。尽管坎坷一生，尽管伤痛缠身，尽管川剧艺术经历着不景气，董金凤却永不言弃，川剧艺术是她的魂，表演是她的命，她要一生一世永相随。作者简介：斯慈平，川剧琴师，四川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，四川省川剧理论研究会会员。

图左至右：央视三套播出《江姐》（董金凤饰演江姐）；图二图三为董金凤剧照；图三董金凤接受央视记者采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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