邛崃向西,沿邛芦路逆布濮水而上,地势渐次抬升。当平坝的稻田与竹林渐渐隐退,行至火井古镇西边,眼前便展开一片苍茫的山影。镇南是古镇的地标崇嘏山,镇西则是绵延的群山,那最高的一座山峰便是玉灵山了。
第一次望见玉灵山,是在一个秋天的午后。那时候我刚跨出校园,到大葫村的学校去工作,一个老教师给我带路,我们沿着蜿蜒的山路盘旋而上,沿途的景致如同一幅徐徐展开的长卷——先是低矮的山岗,覆着新绿的茶垄;继而山势陡峻,裸露的岩壁扑面而来,紫色砂岩与页岩交错层叠,像是谁随手翻阅的地质史册。在大岗上歇息时同行的老师指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巅说:“那就是玉灵山,邛崃的屋脊,海拔两千零二十五米。”
我顺着他的手指望去,只见那座山峰孤傲地矗立于群峦之上,山腰以上尽没于云海之中,只露出一个青灰色的山尖,恍若蓬莱仙岛,缥缈而不可即。
到任后,除了正常的教学,我就住在古寺改建的学校内,那时候学校有电没网,课余很是孤寂。后来放学后我就去走家访,听村里的老者讲玉灵山的故事。大家都说,现在山上很荒凉,但很久以前,这山巅之上曾建有八座庙宇,庙宇宏大,气势磅礴。晨钟暮鼓,梵音缭绕,僧众若干,神像、佛像齐全。最奇的是庙后有两口古井,一口为水井,一口为火井。井深约二丈,一清一浊,一冷一热,仿佛天地在此设下了一个奇妙的平衡。
这平衡之中,藏着古人对自然的敬畏与智慧。天干之年,赤地千里,乡人便封了火井,开了水井,让地脉中的水汽升腾,化作甘霖普降;水患之年,洪涝肆虐,又封了水井,开了火井,让地火燃烧,蒸腾云气,驱散阴霾。一封一开,轮流不息,年年风调雨顺,岁岁五谷丰登。
这传说听起来近乎神话,却蕴含着深刻的生态哲学。古人不懂碳酸盐岩层的地质构造,不明白天然气与地下水的运移规律,但他们以朴素的观察,总结出“水火既济”的生存智慧。那两口古井,或许正是大自然在石灰岩溶洞中留下的馈赠——地下水与天然气共生共存,恰如阴阳相生,缺一不可。
每年农历六月六日,是“荣华祖师”的诞辰。这一天,大葫村乃至方圆数十里的乡民,便抬着神轿游乡送神归坐。锣鼓喧天,旗幡招展,香烟缭绕中,人们用最虔诚的方式,表达对这片土地的感恩与祈愿。朝拜玉灵山的习俗,一直延续上世纪末叶。在每年六月六前后数天,来自各地朝山拜佛的人数达几千甚至上万,香火之盛,令人动容。
我曾在一个六月六的前夜抵达大葫村。那是一个清朗的夏夜,山村的灯火稀疏如星。忽然,远处的山道上亮起一串移动的光点,像一条蜿蜒的火龙,缓缓向山顶蠕动。那是提前上山的香客,他们打着手电,背着干粮,一步一叩,向着玉灵山巅的庙宇进发。凌晨时分,山巅传来隐约的钟声,在寂静的山谷间回荡,悠远而空灵。
玉灵山的地质,是一部打开的地质教科书。
大葫村地处四川盆地与川西高原连接的过渡地带,海拔从七百公尺陡升至两千零二十五公尺。这种巨大的高差,造就了丰富多样的地貌景观。露出的岩石主要有紫色砂岩、页岩,黄灰色或蓝棕色的子母岩,浅黄色的砂岩,青灰色的长石石英砂岩,还有那色彩斑斓的花岗岩。这些岩石五光十色,在阳光的照射下,宛如一幅天然的油画。
更令人称奇的是,这里的岩层走向多为西南—东北向,倾角很大。经过溪沟流水和洪水的长期冲刷,形成了岩漕相间、露岩坡陡的独特地形。站在山腰远眺,只见一道道深切的沟谷纵横交错,裸露的岩壁如刀削斧劈,气势磅礴。大部分岩质为石灰岩,含有较强的碳酸盐。这意味着,在漫长的地质年代里,流水曾在这里上演过一场场无声的雕刻。溶洞、天坑、地下河——这些喀斯特地貌的典型景观,或许就隐藏在那片浓密的植被之下,等待着有缘人的发现。
自然植被随海拔梯次变化,物种丰富得令人咋舌。山麓是常绿阔叶林,樟科、壳斗科的树木遮天蔽日;山腰转为针阔混交林,杉木、柏木与栎类交织;到了山顶,则是耐寒的灌丛与草甸。春有杜鹃漫山,夏有凉风习习,秋有红叶似火,冬有白雪皑皑。四季轮回,各尽其妙。
玉灵山不仅有自然的雄奇,更有文化的厚重。
山下散落着诸多文化遗存。古火井,那是世界上最早利用天然气的地方之一,比西方早了一千多年;盐井溪,流淌着千年制盐的历史记忆。还有那些古寺庙遗址——弥陀寺、川主庙、观音堂,虽然庙宇已颓,香火已冷,但残存的石碑、柱础、雕花窗棂,仍在无声地诉说着曾经的辉煌。
我曾在川主庙的遗址里念过小学。那是一片被竹林掩映的台地,几株古树苍劲挺拔,少不更事,这些树龄至少在数百年以上的古树成了我们攀玩的地方。台地中央,一幢庙舍是老师们住宿和办公的地方,庙舍旁边的断碑斜倚在荒草之中,碑文漫漶不清,但“大清乾隆”的字样依稀可辨。这是我小时候见过的庙宇残垣断壁,那时一位老者告诉我说,以前正殿(就是现在老师们住宿办公)供奉着李冰父子的塑像,每逢清明,附近乡民都会来此祭拜,祈求风调雨顺、五谷丰登。改成学校后,好多东西都没了。
我默然。那些断壁残垣,那些模糊的石碑,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“古井”?它们封存着前人的记忆与智慧,等待着后人去开启、去传承。
玉灵山下的乡村是山水的后代。这里的村落,以山为主体,以水为脉络,以古木修竹为点缀,以一种平和与恬静,生栖于山水之间。清晨,薄雾从山谷间升起,缭绕在瓦屋之上,恍若仙境。傍晚,夕阳将山影拉得很长,炊烟袅袅升起,与暮霭融为一体。
我曾在玉灵山下的弥陀寺住过,旁边有户农家。我经常和他们聊天,当时有一位50多岁的大叔,平时不善言辞,但一说起玉灵山,便眉飞色舞。他告诉我,他家的地就在山脚下,种着玉米、土豆和几畦蔬菜。“这山上的土肥得很,”他说,“就是地块零碎”,全靠人工。转业后我又到学校工作,一次家访见了他在地里劳作,我又问起他为啥不去和孩子同住,他叹气说“现在年轻人都下山了,这些老东西,怕是没人记得了。”老人其实不是不愿意和孩子们一起去山下住,其实这是一种对山长水远的眷恋。
和我同行的同事答应了老人的邀请,我们和老人闲谈,女主人则忙着在灶间张罗晚饭。柴火灶上,一锅腊肉炖土豆香气四溢。她一边添柴,一边跟我闲聊:“每年六月六,我们都要上山烧香。不是迷信,是念想。祖祖辈辈都这么做,我们不能断了。”晚饭时,老人拿出一瓶自酿的玉米酒,琥珀色的液体在粗瓷碗中微微荡漾。我们举碗对饮,窗外是沉沉的夜色,远处传来几声犬吠,更衬出山村夜晚的宁静。“你们山下人,”老人微醺着说,“看我们这儿偏远,其实我们这有山有水,有祖宗留下的东西,比山下快活。”
我一时语塞。是啊,在这个被速度裹挟的时代,山村的人们依然保持着与自然的节律同步。春种秋收,夏耘冬藏,他们的生活节奏,与玉灵山的四季更替同频共振。这种“慢”,这种“守”,何尝不是一种知足?
离开大葫村的那天清晨,我独自登上村后的一处高坡,最后一次回望玉灵山。
朝阳正从东方升起,金色的光芒穿透薄雾,洒在山巅之上。那一刻,玉灵山仿佛被镀上了一层神圣的光辉,庄严而肃穆。山腰的云海缓缓流动,时而聚拢,时而散开,露出苍翠的山脊,宛如巨龙腾跃。
我忽然想起那两口古井——水井与火井,一封一开,轮流不息。这何尝不是一种生命的隐喻?人生亦有水火,有顺境亦有逆境,有得到亦有失去。唯有懂得平衡,懂得取舍,才能在岁月的流转中,保持内心的风调雨顺。
山下的村落渐渐苏醒,炊烟次第升起。远处,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,回荡在空旷的山谷之间。我知道,这片土地上的人们,将继续他们的故事——春耕夏耘,秋收冬藏,六月六上山朝拜,天干水患时开启古井。这些习俗,这些记忆,如同山间的溪流,虽然细小,却源远流长,生生不息。
玉灵山下,山水相依,古今交融。那一山浓绿,一水的清幽,早已融入这片土地的骨血之中,无法化解,亦无法分离。
我转身离去,将玉灵山的影子,深深地刻在了心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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