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初的巴中,暑气未消,空气中却已弥漫起另一种热度。随着高考录取通知书陆续抵达,一场场升学宴便在街头巷尾、酒店农庄间次第铺开。对于刚刚经历完大考的家庭而言,这本该是纯粹的庆贺时刻,但在现实中,它却常常演变成一道横亘在“人情”与“本心”之间的两难考题。办,似乎有诸多不得已的苦衷;不办,又仿佛缺了点什么。这份为难,让人欲罢不能。 选择举办学酒,往往并非全然出于喜悦的表达方式,更多时候是一种被社会关系网“推着走”的无奈。
在中国乡土社会与熟人文化中,礼金往来构成了一张精密而坚韧的关系网络。许多家长坦言:“这些年送出去的礼金也不少,孩子考上大学是个由头,不办一下,感觉以前的人情就‘亏’了。”这种心态下,升学宴演化为一种人情账目的清算工具。宴席成了舞台,宾客成了观众,而主角——那个刚刚成年的学子,反而沦为配合演出的道具。更令人疲惫的是,这场宴席并非终点,而是新一轮人情循环的起点,今日收下的礼金,便是明日必须偿还的债务。
“别人家都办了,我们不办,是不是显得小气?”“亲戚朋友会不会觉得我们看不起人?”在巴中这样的地域文化浓厚的城市,家族观念与邻里舆论的影响力依然深远。不办宴席,有时会被误读为对亲友的疏远或对子女成就的轻视。为了维护这份“体面”,即便内心抗拒,许多家庭也不得不硬着头皮操办,将私人的喜悦置于公共的审视之下,让本该轻松的庆祝变成了身心俱疲的社交任务。
千百年来,“金榜题名”与“宴请亲朋”早已深度绑定。尽管时代变迁,但这种文化惯性依然强大。对一些长辈而言,没有宴席的升学是不完整的,缺乏见证的祝福是没有力度的。他们渴望通过一场热闹的聚会,为孩子的寒窗苦苦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,也为家族的荣光增添一笔注脚。这种对传统仪式的执着,使得“办”成为一种难以割舍的情感需求,即便明知其可能变味。
然而,当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和家庭开始反思并尝试“不办”时,新的焦虑也随之产生。
十年寒窗,一朝圆梦,这份沉甸甸的喜悦需要被看见、被分享、被确认。若完全取消仪式,那份积攒已久的激动与感恩,似乎便失去了一个集中释放的场子。尤其对于父母而言,他们或许并不在意礼金,却渴望有一个正式的时刻,向支持过孩子的师长亲友表达谢意,也让孩子在人生的重要节点上,感受到来自社群的认可与祝福。不办,有时会让这份情感无处安放,留下淡淡的遗憾。
现在00后年代的年轻人崇尚简约、私密、个性化的庆祝方式,可能更倾向于一场小型家宴或一次毕业旅行。但长辈们所珍视的,恰恰是那种热闹、公开、符合传统的集体仪式。简单地以“不办”来回应,若缺乏充分的沟通与替代方案,容易被解读为对家族情感的漠视,甚至引发家庭内部的矛盾。如何在尊重自我与体谅长辈之间找到平衡点,成为比“办或不办”本身更棘手的难题。
在社会飞速发展的今天,学酒这类传统聚会,客观上仍承担着维系亲属、邻里、师生关系的社交功能。彻底摒弃,固然摆脱了人情负担,但也可能切断了某些本就脆弱的情感纽带。尤其对于即将远行求学的学子而言,这场宴席或许是离开故土前,最后一次与家乡社群的深度互动。它的缺席,是否意味着某种归属感的提前流失?
其实,“办”与“不办”并非非此即彼的对立选项。真正的困境,不在于宴席本身,而在于我们是否被形式绑架,遗忘了庆祝的本真意义。破解两难,关键在于从“为他人办”转向“为自己办”,从“重排场”回归“重情意”。
在巴中,已有纪检监察部门发出禁令,禁止党员干部和国家公职人员办学酒。作者本人推荐可以尝试“小而美”的替代方案:一场仅限至亲挚友的家宴,一次与恩师的茶叙,一封手写感谢信,或是一场以孩子兴趣为主题的分享会。这些形式剥离了功利色彩,却更能承载真挚的情感。也可以赋予宴席新的内涵;或在宴会上设置学子分享成长感悟的环节,让庆祝成为一次精神的洗礼而非物质的交换。更重要的是,家庭成员间应开展坦诚对话,理解彼此对“仪式”的不同期待,共同商议出既能安顿情感、又不违逆本心的庆祝方式。
升学宴的两难,它提醒我们:任何习俗的生命力,都不在于其形式的固守,而在于其能否回应人们真实的情感需求。当庆祝回归到对人的关怀、对成长的敬意、对情谊的珍视时,无论宴席摆与不摆,那份属于金榜题名的光芒,都不会被喧嚣淹没,也不会因寂静而黯淡。
在巴中这座兼具山水灵秀与人情温度的城市里,或许我们正需要这样一场关于“如何好好告别与启程”的温柔思辨。愿每一个走出考场的少年,都能在属于自己的节奏里,收获一份不被辜负的、清澈的喜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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